井冈山是我心仪已久的地方。文革初，我曾和几位同学立志步行串联上山。但因当时年龄太小，扛着背包体力不支，没能爬上山顶。这个45年前留下的遗憾这次终于得以补偿，我心中的快感无以言表。

　　客观地说，这次行程安排紧了一点。清早出发，晚上十点才到达井冈山市的老城区——茨坪。由于旅途过于辛苦，所以一到宾馆，大家就蒙头睡了。第二天一整天就在杜鹃山和茨坪附近的几个革命纪念地蜻蜓点水式奔走。第三天早起即去龙潭景区，随之参观红四军医院等旧址，然后直奔黄洋界。在黄洋界照了一张集体照，草草吃罢午饭后立马上路，到家已是夜半三更。

　　我们都学过历史，对井冈山的历史和人文景观是有所了解的。例如朱毛在哪里会师，何长工在杜鹃山如何争取改造农民自卫队，黄洋界上战斗如何激烈，等等，这些都不陌生。所以刻意把这种有思想准备的参观学习，讲成激动得热泪盈眶之类，显然是俗气和虚伪的。但是，返程的那天在龙潭景区遇见的一件事，确确实实让我深深感动了一把。

　　记得那天清早，导游就到宾馆前使劲吆喝。我们急忙起床退房上车。吃罢早饭，便乘车直奔龙潭。此前，我通过井冈山景点介绍已经了解到龙潭其实就是象壶瓶山象鼻子沟那样的一个峡谷。所以，我便打算到了那里就在外边等同伴，以节省体力，因为下午还要坐十多小时的汽车。但在车上，巧舌如簧的导游将它说得天花乱坠，说“如果你没到过龙潭，就以为领略了井冈山的神奇秀丽，那将遗憾终生。”还说“那里有青龙、黄龙、赤龙、黑龙、白龙五道瀑布，从高到低依次悬挂在数百米的绝壁之上，如白练，似彩带，穿林夺谷，奔腾宣泄。哗哗的水流声响彻云霄，回荡山谷，震人心魄!”如此云云。经不住诱惑，我还是和大家一起进了龙潭景区。

　　当然，我不能说导游做了虚假广告。因为那里的风景确实不错。深深的峡谷，漫山的翠竹，真的让人心旷神怡。和我同行的一些年轻人见到这般风景，按耐不住心欲，兔跳般踏着石板飞快消失在了林中。而我则漫步林中，品味着这曾在电影《闪闪的红星》中见过的迷人景色。

　　突然，山谷中传来一阵女人的歌声：“哎呀嘞，井冈山峰高连天，汪洋大海不见边；哎呀嘞，比起恩人毛委员，高山嫌低海嫌浅嘞!”这歌声非常清脆，并悠扬婉转地回荡在山谷之中。

　　我对音乐是很敏感的。一听到这原生态的歌声，便想寻找这个声源。不料这歌声很快就由远及近向我这边飘来。我急忙循声拐过一道石板路。这时，不远处的树荫底下，一位穿着极为普通的中年妇女正被一帮游客簇拥着。山歌从人群中溢出，非常悦耳。

　　少顷，歌声停了。游客的一阵掌声过后，那女人有礼貌地向游客们道别，然后边走边用手中长长的拾垃圾的夹子忙着捡拾垃圾。另一只手上提着一个大大的垃圾袋中已经装了半袋垃圾。我这才明白，这歌声原来出自这位保洁员之喉。

　　又一拨游客来了。那女人边拾垃圾，又放开歌喉唱了起来：“红米饭，南瓜汤，秋茄子，味好香。毛委员和我们在一起，餐餐吃得精打光!”一拨游客马上围了上去。“唱得好，再来一个!”“大姐，再来一个!”这时，那女人才停下手中的活，用江西普通话礼貌地说：“我给各位贵客讲个故事好吗?”在掌声中，她通过龙潭景区的神奇风光和红军在龙潭休养的一些鲜为人知的故事，很自然地把游客的思绪带入了当年红军在井冈山战斗的艰难岁月。她还专讲女红军战士的故事：贺子珍如何与毛泽东结合；朱德的妻子伍若兰如何坚贞不屈在赣州英勇就义；陶铸出身于书香门第的爱妻曾志如何坚守红军医院，等等。她讲得深情并茂，游客听得如痴如醉。

　　又一阵掌声响过，游客们一一礼貌地向她道别。游客一离开，那女人又马上继续边走边用夹子捡拾垃圾，还不时提醒过路游客不要抽烟，小心引发山火。

　　她来回穿梭在游道上，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唱”、“讲”、“捡”这三个简单而枯燥的动作。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裳，而景区却换来了一片洁净和生气。

　　又是保洁员，又是宣传员，又是讲解员，身兼数职，她吃得消吗?唱会这么多民歌，该要多少时间学呀!是领导有意安排她这样做的吗?我很想要这个女人自己给我解答一下这些疑问，但真不好启齿，只好欲言又止。不过凭我坐在树荫下观察约半小时的情况分析，这应该是领导安排的。然而，结果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为了印证这个情况，我特意提前出了山门，找景区的一位小头目聊了聊。这人介绍说，他们这里的行政机构叫龙潭景区管理局，是个正科级单位，景区26位保洁员各有各的责任区，这个爱唱歌的女人是其中一位普通的保洁员，其职责就是负责进山门后2公里游道的保洁，没有别的。这位小头目介绍，这个保洁员工作非常认真负责，对宣传景区所做的贡献也有目共睹，但这并非领导安排，而且管理局也没给她任何额外报酬。

　　坐在树荫下，我独自沉思，当今世上唯利是图、工作不负责任、当面一套背着一套的人和事随之一幕幕在我眼前闪现。这位保洁员却不入世俗，始终坚持把集体利益时刻放在心头，除踏踏实实、非常认真自觉地干好本职工作外，还长期坚持不计名利做义务宣传井冈文化、义务提醒游客小心火烛等这些本不属她工作职责的事情，其态度和精神实在难能可贵。

　　当然，只要细想，她的表现，其实就是当年红军精神的延续。她是在用行动告诉我们：革命老区的人，思想境界就是不一样!我由此产生联想：当今社会上所有有机会去井冈山的人，都应该去龙潭看看那位唱山歌的保洁员，看看她是怎样一丝不苟、脚踏实地对待自己本职工作的；看看她是如何以主人翁责任感长期坚持义务宣传井冈文化的；看看作为前国务院副总理陶铸的妻子、前中组部副部长曾志的远房重孙，她是如何淡薄名利、乐观对待人生的。我甚至还想：凡是工作积极、作风正派的人，见了她，精神上将会更加深受鼓舞；而唯利是图、工作不负责任、当面一套背着一套的人见了她，不单会感到脸红，而且还将深深地被她的精神感染。我想，这应该就是局里为什么一定要花钱组织“红色游”的初衷!

　　我无法知道这位唱山歌的保洁员的姓名。她没有慷慨激昂的豪言壮语，没有任何刻意表现的高调言谈。但她那拿着夹子、拧着垃圾袋的手，憨厚的脸庞上淌着的汗水，回荡在山谷中的歌声，却永远铭刻在我心中!

　　“哎呀嘞，井冈山上太阳红哎，太阳就是毛泽东哎，打倒土豪分田地，工农掌权好威风，哎呀嘞……”我站在龙潭景区山门之外，又听到了这位保洁员从老远传来歌颂“青山碧水井冈秀，苍雾翠竹英雄魂”的歌声。顿时，她那双勤劳的手、憨厚的脸庞和脸上淌着的汗水又在我眼前浮现，她那悠扬婉转的歌声更是在我心头萦绕，久久挥之不去!

      [编辑 张友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