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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们、同学们:在这万物复苏的季节里,我们又开始了新的学期,中学时代,是人生的黄金时代,也是重要转折点,走好这关键的一步尤为重要……”
3月1日下午2点半,石门县第一中学常规的开学典礼。因为下雨,典礼由操场改到教室。国歌声后,每间教室广播里传来了师生们熟悉但明显变化了的声音。
是校长!是得了绝症、社会上传言已经去世的苏光校长!学生们有些惊讶地相互用眼光质询,继而,广播里传出热烈的掌声,端坐在教室里的5000余师生不约而同、齐刷刷地用双手呼应……
高一553班的王雨馨是坐在开学典礼主会场的学生代表之一,眼前这个她从小就敬慕的传奇校长,竟是头发花白,青黑憔悴,瘦得吓人!她清楚地记得,孱弱的校长努力地挺直腰,让颤抖的嘴唇挨话筒近一点。
高二班主任胡蝶在教室里一下子就听出了这声音的变化。声若洪钟,气冲霄汉,从来都是从事多年教育的苏光讲话的突出特点,虽然他并不高大。但眼下,他声音低沉嘶哑,断断续续。泪水一下充盈胡蝶眼眶。
30分钟过去,苏光耗尽全身力气,疲惫不堪地结束了演讲。早已守候在一旁的护士马上扎针输液。
这是苏光在工作了31年的校园的最后一面。告别,竟以这样一种悲壮仪式。
20多天后的3月27日零点48分,56岁的苏光永远离开人世。
烛炬之殇
苏光,常德教育界一个赫赫有名的名字。
但这位传奇人物过人之处细究起来却很简单,就是将自己置于终身教育工作者的岗位,心无旁骛,全力以赴。因此有同行去石门一中学习之后,钦佩之余却摇头感叹:“我们学不来。”
苏光在石门一中呆了31年,从教师到校长。在老师们的描述里,他"这么多年来,早六点,晚十点,必在校园里巡行。要是哪天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肯定是出差了。"覃拥民老师平时挺留心观察这个严肃的校长;学校司机何道松提起苏光出差就用“抢火”两个字形容,“每回送他到省内参加校长会,常常是头天晚上10点赶到报名,第二天开完会就赶夜路回来,不管多晚多累,他都要回办公室备课或处理公务。”
为了方便工作,20多年来苏光吃住都在学校,办公室停留时间远远多于那个有妻有女的家。为这个,妻子吴淑琴没少向他抱怨。尽管是校长夫人,但石门一中的教职员工对吴淑琴却很陌生,传说中她像秋天田野里的稻穗一样质朴,颇有几分男儿的豪迈之气。苏光“五七”之日,吴淑琴写下痛彻心扉的万言书《我亲爱的夫君——光》,记录了一个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最真实的爱和怨。
“为了你,我吃尽了苦头操尽了心。在我怀孕期间,想吃点猪蹄你都没时间买,临盆前,我还在昏暗的灯下帮助你抄写学籍册;生孩子那天,我住进医院,请人去学校通知你,你说课还没上完没有时间。抚养、教育孩子二十几年,我既当妈来又当爹,你没给孩子洗过一次澡,没单独带孩子睡过一次觉;你组织老师出去旅游从不邀我同往,你是怕别人误会我们占了公家的便宜;……你去世后,我连一张全家合影都找不到!你不知道你对家庭的忽略和对家人的不在乎,深深地伤害了你的妻子和孩子。所有的人都说你是一位好教师、好校长,可是没有人能说你是一位好丈夫、好父亲……”
苏光身故后的第5天,吴淑琴第一次走进丈夫办公室,她说办公室像一座“微缩图书馆”。满墙6个书柜的书,没吃完的米、麦面、红薯粉、方便面和坛子菜,这位坚强的女子失声痛哭。收拾遗物时,她第一次看到丈夫那码得高高的读书笔记、学习笔记、备课记录、论文手稿和荣誉证书……更令她泪水滂沱的是,苏光完整保留着两人恋爱时期的所有信件,以及几封女儿在北京读书期间写给爸爸的信,甚至其中一封女儿的信还忘了打开。
2012年3月13日苏光被确诊为肝癌。据说关于病情,他一直蒙在鼓里,除开去上海手术的那半个月,治疗期间他常常出现在校园里。那时候,苏光对自己的身体是有信心的,他认为只是出现了一些状况。
去年5月23日下午3点,校工会主席杨拓夫赶到石门县人民医院15楼21号病房,参加苏光召集的校党委会,“老苏靠在床头闭目养神,鼻孔上插着排毒的塑料管,见我进去,抬手招呼我坐。我对着他不知该说什么好。”那次党委会讨论的是高考前的诸多问题,苏光要和班子成员进一步统一思想。
苏光住院治疗期间,忍着疼痛在病床前主持召开了30多次党委会、10多次行政会和6次教师代表座谈会。所有到场的人对着他强颜欢笑,转身出病房却止不住泪水长流。
随着病魔的肆虐,苏光的痛苦与日俱增。尽管所有人反对,他还是倔强地喊:" 1号的开学典礼,我一定要去!"
懂他的人说,苏光只是坚持了一惯的工作态度,也把这最后的校园之行,当作一支在教育战线上燃烧了一辈子的蜡炬,最坚定、最完美的谢幕。
园丁之光
“苏光,你明天去村小当民办老师,可要好好干啊!”1975年7月的一天,慈利县一个土家山寨,18岁的苏光接到大队支书的口头通知,兴奋得一夜未眠。第二天,他迎着初升的朝阳,迈上了村小简陋的讲台,开始了他一生教书育人的职业生涯。
村小的全能教学经历展示了苏光教学的天分和职业素养。没有教具,自己动手做,竹子将手戳得鲜血直流;没有资料,他就到10里外的镇上小学去借,人家不让他将资料带走,他就趴在候车室椅子上抄了整整一夜……“我愿把头发白在家乡的讲台上”,年轻的苏光将诗一般的话语工工整整写进日记本。
恢复高考第一年,民办教师苏光以优秀成绩被长沙师范录取。1982年7月,他从株洲调回了生他养他的澧水河畔,走进了人才济济、名师辈出的石门一中。
苏光是数学教学上的一把好手。他教数学,没有加班加点,也不搞题海战术。初103班的卢雏雏如今已40岁出头,他回忆苏老师的课:“总被他生动的肢体语言和深入浅出的解析所吸引,我们敢于提问,敢于争议,解出一个题能兴奋好半天。”
当年,卢雏雏所在的班初一就换了2个班主任,在年级3个班里是最差最乱的,苏光接手初二的班主任,“他眼里没有差生,把10多岁的我们当大人一样推心置腹地谈心;去家访,也经常对着父母夸我们有潜力,有进步。班上同学说,再混日子,就对不住苏老师了。”
久而久之,苏光有了“烂班专业户”称号。别人带不了的后进班,交到他手里,一准转化成“先进班集体”,多少年过去了,替他绘声绘色做宣传的家长依然挺多,说得也挺神。
在学生心目中,苏老师的威望至高无上。但冷峻的外表之下,是爱生如子柔肠。山区贫困学生多,他悄悄贴补学生生活费用,很多家长甚至和他不曾当面说声谢谢。
“当校长的人还上课啊?”这是家长尹海明初识苏光时脱口而出的惊奇。这一点,苏光确实让老师们心服口服。“苏校长一直带头搞科研,他都能做到,我们怕什么?”刘建华老师由衷佩服。作为一个全国知名校长,哪怕行政和社会事务再繁杂,他从未离开过心爱的五尺讲台,按时参加集体备课、撰写教案、填写教后感……他更像是一名教师兼任校长,而这一“兼职”就是15年。
校长“神话”
特级教师、全国优秀教师、湖南省优秀校长、湖南省劳动模范、国家级骨干校长、全国首届中学百名优秀明星校长、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徐特立教育奖获得者……这是政府和业界给予他的荣誉。而在我国应试教育仍占重要地位的大背景下,作为我市惟一的省级贫困县石门,家长和学生对校长的评价却更为直接和现实,能否靠知识改变命运?
1998年苏光担任石门一中校长时,老校园教学楼多处危房,教学设施设备奇缺;优秀老师留不住,优质生源被名校挖走,苏光上任后的第一个承诺就是争创省重点中学。这个被很多人私底下说成“痴人说梦,不自量力”的目标,一年后兑现了,众多的不信任换成“苏光神了!”的喝彩声;2002年学校异地扩建,从建设到使用仅用了1年零8个月,创建了石门建筑史上的奇迹,很多人还记得苏光整夜睡在工地办公室靠椅上的那一幕。
“要想培养高素质的学生,首先得培养高素质的教师。”这是苏光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老苏刚上任就改革人事制度,中层干部实行竞争上岗,打破教师职称上的论资排辈,实行多劳多得,优劳优酬。那段时间,学校辱骂的,埋怨的,向上告状的,还有人拿石头砸坏他家的门。”回首当年,副校长侯宏泉感慨万千。覃若斌老师2004年参加一中的招聘考试,3天后接到通知让他教高三,并任班主任,"当时我连苏校长的面都没见,一根烟都没装。"
苏光爱推门听课,在学校是出了名的。2004年,刚入校的胡蝶老师就被他"吓"了那么一回,"当时看到他突然进了教室,我慌慌张张把45分钟的课30分钟就上完了。"苏光后来一言不发地走了,胡蝶战战兢兢地跟在他身后等待"判决",苏光回头扔了句:"板书写得不错,努力吧!"这句激励让她一直干劲十足;苏光不允许老师坐着教学,覃拥民老师有一次被他逮个正着,“苏校长没批评我,但我心里惭愧极了。”
10多年来,石门一中向一本以上高校输送优质生源4191名,其中清华、北大学子77名,创造了名震三湘的"石门教育现象"。仅以 2012年为例,一中的一本录取率52.49%,二本录取率高达86.52%,而全省的平均水平分别是10%和40%左右。
令人惊艳的教育成果也带来了另一种声音。2008年,苏光作客石门县政府网站在线访谈,各路网友纷纷"围观"。“听说学生在一中天天就两件事——读书、吃饭,成了真正的书呆子?”面对网友抛出的辛辣问题,苏光笑笑说:“我们学校的九澧文学社是全国中学十佳文学社,培养了一大批文学爱好者;学校体育代表队成绩优异,经常在各级运动会上获大奖……”临了,他还不忘补充一句:“我校的学生活动丰富多彩,在学校网站上都有报道,欢迎大家上网查看。”
市教育局副局长庹朝君评价:“光靠加班加点和满堂灌,绝不可能有这么好的成绩。石门一中在素质教育的理想和应试教育的现实之间做出了一个最聪明的选择。”
“我县是贫困山区,大部分学生祖辈生活在大山里,他们只有依靠读书才能改变自己命运、改变家庭命运、以至改变家族的命运,促进我县经济的发展与腾飞。”这是我们在苏光笔记里看到的一段话,我们似乎找到了他多次婉拒改行升迁机会、坚守校园30多年情感的解释。
短评:
致敬!向每一位职业献身者
■胡南
苏光是常德教育界的一个传奇,也是很多家长追捧的偶像。石门以一个山区县的身份夺取了多年来极高的升学率,千千万万大山之子通过高考独木桥改变了命运。不管对他的教育理念如何争议,仔细阅读这位以生命祭祀讲坛的职业教育工作者一生的经历,他让所有的人为之感动。
苏光对我们时代的最大意义,就是尊重和热爱自己的职业,无论是当教师还是“兼任”校长,他的职业崇高感、自豪感和归属感无不浸入到他工作的每一个阶段,每一件事情,每一堂课,甚至为此可以放弃升迁的机会和对家庭的照顾。以校为家,在苏光那里,不仅是心理上的归属,而是他的日常实际生活。记者采访归来,感慨地说,其实苏光即使不搞教育,以他对职业的敬重和奉献精神,他也会将每份工作做得不同寻常。
有人说,苏光学不来。也许,苏光为了工作牺牲家庭的“无情”之举,和这个强调人文情怀的时代格格不入,我们也不必要做出如此献身。但我们学得来的是用心,是他身上那份敬业爱岗、全身心地投入工作的热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渐渐失去了对职业的担当和责任,在官员不为民服务、教师不认真教书、医生不再是白衣天使、演员远离德艺,名和利几乎成为所有职业的主流价值的大环境下,幸亏这个时代还有苏光式的职业献身者让我们看到希望。
据说现在的石门一中校园,有部分年轻老师都是他曾经的学生,他们感召于他的职业精神,在受过高等教育后,先后回到山城校园,薪火相传地接过了教鞭,继续他未竟的事业。如果现代社会各行各业,都以维护职业道德、职业能力、职业形象等各项基本要求为底线,多一点苏光的职业精神,即使不是百分百,中国梦也不再是梦想。
来源:常德晚报
作者:肖慧
编辑:王振华